“百年”这二字用得实在妙：在汉语里，百年不单单指100年时间，它既可以表示长久的一段时间，也可以代指人的一生，同时还是死亡的委婉说法（通常用在将来时），当我们说到某人去世，就常用“百年之后”来表示。所以，“百年法”是一部关于时间的法案，更是一部关于生死的法律。
本文是我为山田宗树小说《百年法》所写的书评，原载豆瓣读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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架空历史小说是我非常熟悉也很喜欢的类型，尤其是这种讨论宏大主题的作品，读的时候常常热血澎湃浮想联翩，银河帝国、银英传、一九八四、美丽新世界、三体、高堡奇人……在这一刻灵魂附体。
但不好意思，关于这部小说，我想先说一点可能不太中听的意见。
我认为这部作品最大的遗憾，或者说是无奈，就是把“永生”作为最大的宣传点，却完全没有说透，甚至可以说，没怎么说。
用一个简单直接的办法证明：假如，我们把永生这个设定剔除，把《百年法》换成另外一种法案——比方说，种族隔离法案——其他人物、故事基本保持原样，再来看这本书是否成立，你会发现，只要稍作调整，这个故事依然能讲的圆满。它所讨论的个体价值与集体利益的关系、民主与独裁政体的思辨、反政府主义行为的意义、个体身份认同、情感和家庭价值等等，这些都不受影响，大部分的悬念也都还存在。
纵观全书，山田宗树先生在描绘“永生”给人类社会带来的影响时，实际上只谈了一个点，即：永生会让人缺少时间观念，藐视生命，从而失去动力，产生厌世情绪，社会不能正常新陈代谢、发展停滞。而其他故事情节，毋宁说是在讨论人类的“劣根性”，诚然，这些情节同样深刻震撼、发人深省，但和是否永生，并没有直接关系。
我想，生存权作为人类社会最基本也是最至高的权力，一旦发生改变，必将把全人类导向一个完全不同的纪元，甚至彻底改变“人”这一物种。而对于个体而言，应该同时有正向和反向两种影响，至少不应该低估人类的自驱动力和适应能力。《百年法》几乎只讨论了寿命无限延长对人的负面作用，逻辑上来说，永生也完全可能解放人的创造力和学习能力，使人的经验与知识积累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，像电影《这个男人来自地球》就描述了这种可能。
因此，和我开篇提到的一些前辈相比，《百年法》的“世界观”显得片面和单薄了，在一个真正宏大，令人激动万分的主题面前，它没有带领我们展开足够的想象力，对人类社会的复杂程度也缺少更全面的认识。如果要我做个类比的话，它可能更适合拍成一部惊心动魄的电影，跟《大逃杀》、《人类清除计划》等并列。
当然，必须要说的是，“永生”这个话题实在太难驾驭了，企图面面俱到，很可能把自己拖入一个大坑。选一个小的切口也许是明智的，避免了情节上顾此失彼，让小说更具整体感和紧凑性，这一点我后面还会说到。
另一个小小的缺点是，大概为了营造一点“未来感”，作者在书中有一些对于科技产品的描述，在我看来会让阅读过程有些许“出戏”。其实架空历史类的科幻小说，讨论的重点基本上无关科技发展——除非你是艾萨克·阿西莫夫这样的一代宗师，企图构建一个完整全面的未来社会，本身又具有相当的科学知识储备——强行加入一些可有可无的科学技术描写，于主旨没有什么帮助。在这里我就不做剧透了，避免强行给大家留下印象，如果你本来并未注意到这些细节，那就最好，继续享受吧。
说完不足之处，当然要夸一夸好的方面。
首先， 《百年法》有一根悬念的主线贯穿始终，让人有一口气读下去的欲望，这是优秀小说的共同特征，同时，正如我前面说到的，作者努力避免挖太多坑，是非常明智和“良心”的做法。现在有很多小说，为了吊足读者胃口，开篇悬念无数，最后草草结尾，很多情节交代不清。在这一点上，山田宗树先生做了很好的表率，情节前后呼应经得住推敲，故事完整紧凑，可见其功力。
其次是“人设”很站得住脚，书中每一个角色的“任务”清晰，主线和支线人物“戏份”分配合理，共同推动情节发展。我个人感觉，不知道是不是受日本动漫的蓬勃发展影响，日本现代小说家描绘人物都非常有“画面感”。和《百年法》世界观单纯简单相对，书中的人物大多丰满而立体，不同社会阶层人物的行为、思考、情感、内心波动，都很有说服力。
最后，当然是书中探讨的人性弱点和闪光点，正如一切反乌托邦作品一样，这些设定在未来的世界，从来都不仅仅是幻想，更是对现实世界的影射、讽喻和警告。人类究竟是自私还是无私？民主的局限性在哪？独裁的合理性又在哪？政府究竟扮演怎样的角色？科技的发展究竟是福音还是灾难？
这许许多多的问题，当然不可能都从这部小说里找到答案，却值得阅读至此的诸君共同思考。